农民日报报道:“粮王”父子的2026
霜降前一周,刘斌他们已经开始播种小麦,这茬小麦播种要持续到立冬时节。
没顾上寒暄,一见到刘斌,他先抛过来一个问题:“你还记得去年小麦的价格吗?”
“1块1毛7。”记者答。
“今年,1块零2分。”他伸出手指比画着。
从枣阳市区回董楼村的路上,刘斌和记者算起经营账:这几年,化肥、农药、种子、柴油、人工等各项投入持续走高,粮价承压。他一直在琢磨怎么省下成本,多打粮食。
刘斌一家是湖北南漳县人。他的父亲刘文豹,上世纪80年代初靠机械化和规模化种植,成了当时湖北最大的种粮户,拿下了“粮王”的名号。此后刘文豹转战宁夏,承包7000亩黄河滩涂地,儿子刘斌、刘杰也跟着一起扎进种粮这一行。今年中国农民丰收节全国主场活动在枣阳市东郊村举办,刘文豹作为新农人代表,参与了丰收启动仪式。
去年6月,记者来到枣阳采访夏收,写下《卖粮纪事》,刘斌家的弘农种植家庭农场是其中一站。那时,他的仓库里堆着没卖完的小麦,行情不好。
再到董楼村,烘干机照旧立在仓库旁,房子、院子一切如旧。仓库里堆的是刚收的稻谷。
还谈天气
在结束20余天的早稻收割后,9月16日枣阳市迎来了一场大雨。第二日,云层厚得发黑,雨还没有停的征兆,刘斌站在屋檐下,心里有些担心:“可不能再下了。”他怕去年秋季那场连阴雨再来一次。
去年麦收期间,记者第一次见到刘斌,那时他聊得最多的是天气,是降水。采访最后,刘斌希望来年风调雨顺。
“今年雨多。”刘斌说,小麦生长期间,几乎半个月就下一次。让他印象最深的是春季抽水整地那阵子,小河沟水位抽下去一米多深,一场雨,第二天水位又涨上来。
5月中旬,刘斌他们开镰收麦。没过几天便下起雨,不少小麦倒伏,农机手趁机抬价,一亩地收割价格涨到100元。刘斌一咬牙,新买了一台履带式收割机。
“麦子收得拖拖拉拉,战线拉长了好多。”因为调整了种植面积,刘斌他们的“双抢”没有过去那么紧张。
“去年插秧的时候比较旱,今年有些不一样。6月20日是插秧的最后一天,雨下得很大,把堰塘灌得满满当当,连浇水的问题都顺带解决了。”刘斌接着说,这一场雨下完,后面一段时间基本再没有一场有效降雨,直到8月中旬,台风“白海豚”的余波带来雨水,才算解了燃眉之急。
刘斌所在的枣阳,素有“旱包子”“旱尖子”之称。地处湖北省西北部的鄂北岗地,是典型的资源型缺水区域。当地多年平均降雨量仅800毫米,且降水分布不均。与刘文豹他们在宁夏种地不同,那里临近黄河,水源充足,受积温影响,一年只用种一季。
“要是年降水量再少一点儿,干脆只种旱地,反倒好办。这片土地不一样,有点儿雨,水田就能种。雨多成灾,雨少也成灾。”刘斌的期盼很简单:雨要下在对的时候。
下雨对收成的利害,刘斌再清楚不过。逢上连阴雨,收割服务费跟着上涨,稻谷含水率走高,农户没有场地晾晒,粮食拉去烘干厂,只能被动接受压价。“前期晴热,水稻收割一亩只要60元。要是雨还像去年那样落下来,收割价得涨到100、200,甚至300,都有可能。”
“天气对农业的影响还是大。”刘斌又提及了2023年的烂场雨。那时他们还没有烘干设备,只能临时调来四五台烘干机,赶着在雨隙抢收小麦。
正是吃过这场雨的亏,2024年他们建了两台烘干机。去年还帮周边农户烘干几十万斤粮食;但今年种植面积扩大,机器只够自己用。
这些年天气反复无常,刘斌越来越觉得,人是拗不过天的。“肥料贵了,总能买到;种子不好,可以换;拖拉机不够,添一台就行。这些生产资料,凭自己总能想出办法。”
唯独天气,无从对抗。他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前准备:把田间排水沟挖深疏通,雨水一多,田里的水能尽快排出去。备好烘干机,平日里烘干粮食,遇上连阴雨的急难时刻,用来抢收保粮。若是碰上大旱,河沟的水抽干,他便束手无策:“水,没地方能买。”
刘斌觉得那些水肥一体化设施落到这片地上,终究难以奏效。一来受坡地地形制约,二来根子里还是缺水。他作了对比,滴灌依赖井水,河北、河南、山东、宁夏等地,往下打十几米便能出水;在这里,钻到两百多米,也未必见水。
“前几年看到有种植户给桃树用上水肥一体化,水源取自鱼塘。但旱季拖得久了,鱼塘也会干涸,再好的设施也派不上用场。”
今年夏收之后,刘斌他们种了700多亩玉米,2300多亩水稻。
不折腾的折腾
地和田是两回事,刘杰是这么认为的。“旱地投入的管护少,但风险高、收益薄;水田要费大量心思打理,回报相对更稳更高。”
水稻插下后的头两个月,每天早上5点,刘杰他们就得起身去巡田。靠电闸调控抽水、放水,水顺着梯田,一垄一垄漫进田里。到8点,沿着田埂再巡查一圈,关掉水闸。
那段时间,管水,成了刘杰他们最核心的农活。他们觉得这是水稻和其他粮食作物在田间管理上最大的区别。
“抽水算不上麻烦,水泵往田边一放,铺好水管。哪块田水够了,提起管子就行。”刘杰说,巡田却半点都马虎不得。“水不能太深,也不能干着。田埂还常常被龙虾、黄鳝、泥鳅拱出孔洞,要随时堵上。”
这般守水的日子,要熬到8月中旬。
同一时间,刘斌他们收割了100多亩的春玉米,一部分是去年受连阴雨影响没来得及种上小麦的地,另一部分来自新接手的千余亩地里零散的边角。
刘斌他们新承包了1600亩地,正是去年记者到访时,还在洽谈流转的那片地块。加上此前流转的土地,父子三人手里,已经承包下董楼村九成八以上的耕地。
刘文豹曾专门过来踏勘这片地:土层浅薄,地力不足,种什么都长不好,秧苗总是蔫蔫的。
“原先的承包户管理粗放,田埂上野生构树20厘米粗。构树顺着田埂往田里蔓延,占去一米多宽,好好的耕地就这么浪费掉。”刘斌说,早先只听说上家经营不善,等到实地看地才明白,这块地不能直接播种,必须二次整治。
接手之后,他们前后耗时7个月,投入200多万元,开着挖掘机逐块平整,疏通田间沟渠,把零散的小田块合并成连片大田。
刘斌说,去年他们主动退掉了300亩的承包地。那些多是十几亩一块的零散小地块,水源条件差,来水不足。来回一趟要跑十几公里,日常管护耗费太多精力。刘斌想着把土地逐步向董楼村集中,田间管理、农机作业都会省心不少。
刘斌明年不打算再种春玉米了。他说,只要今年天气不出现极端情况,水稻、玉米收割一结束,这些地全都种上麦类,其中还要拿出几百亩来种大麦。
“大麦比小麦早熟十几天,能提前腾茬插秧,错开农时。这几百亩大麦腾出来的空档,恰好能匀出宝贵的作业时间。”在刘斌眼里,这比什么都金贵。
这并非临时起意。早前他也种过大麦,只是规模不大,最多也就100亩。现在土地整治到位,他盘算着把大麦扩种到五六百亩,做一次大规模的种植结构调整。
刘斌太熟悉当地的农时了。“这里的特点是三个月种、一个月收,播种窗口期极短。庄稼就算抢着种下去了,一旦收成不好,这一季就没有效益。种大麦,相当于把这根绷得紧紧的农事周期,适当拉长了一些。”
其实按当地条件,种油菜也是个选择。但刘斌算了笔账,把油菜排除了。“油菜机械化收割尚不成熟,冬季一旦遭遇冻害,产量就往下掉,收益起伏不定,综合效益比不过大麦。大麦的收购价虽不如小麦,产量却相差不大,5月初就能开镰收割。”
这样折腾,只有一个目的:缓解夏季抢种的时间压力。
管人还是管地
刘斌在流转土地的过程中,明显感受到一个变化:从2020年开始,留在村里务农的人,一年比一年少。
在他看来,村民不愿再种地,有两层缘由。
头一层,是算经济账。一户人家种十几亩地,一亩能挣六七百元,一年下来也就六七千块钱。这笔钱,外出务工同样挣得到,反倒可能更轻松。
“外出务工不用被土地拴住。”刘斌解释,种地虽说忙活的只是收种那几天,可平日里打药、除草、管水,零碎农活接连不断,人总得守在田边,走不开。
第二层,是人的缘故。董楼村如今六七十岁的老人居多,他们的体力一年不如一年。刘斌还记得,刚来的时候,田埂边上还有老人开荒种地。他印象很深,每次打药都格外小心,生怕药液飘到那块小开荒地上。只是这两年,他再也没见过那位老人下地。
“种地必须讲究效率。”刘斌家干活的人有5个:父亲、弟弟、姐夫,再加一个侄子,日常管护尚能支撑。但父亲年纪越来越大,只能偶尔帮忙照看烘干设备。
管理上虽应付得过来,压力却一直压在身上。他向记者抱怨:自俄乌冲突之后,农资价格涨上来就少有回落,即便下调,幅度也很小;粮价却一年比一年低。地租也是一大成本,当地水田一亩租金400元,另外还要向村里上交50元管理费。
地租明面上是400元一亩,刘斌核算后实际成本更高。“坡地的田埂、边坡、渠埂,扣除这些无法耕种的部分,有效耕种面积的地租折算下来一亩近470元。”
在兄弟两人看来,3000多亩的规模并不算大。父亲刘文豹早在20世纪耕作几千亩连片田,靠的就是各类农机。
今年,刘斌他们又添置了2台拖拉机、1台插秧机。如今家里共有9台拖拉机、3台收割机、2台插秧机、1架无人机。一到播种、收获时节,尤其是抢收的时候,还得临时雇工。
董楼村地处丘陵,田块细碎零散,很难连成大片,加上人手有限,规模很难继续往上扩。刘斌觉得,最近几年不会再扩大面积。
他偶尔也刷到网上那些经营几万亩耕地的视频,总觉得不太真实。“种地的规模得有边界,毕竟农业和规模化工厂不一样。”
“有些种植标准,只是实验室里的试验数据,可以当作努力的方向,却不能直接照搬。”刘斌举例说,村里7组的地靠山,土质偏黄,搁上一周,容易板结,旋耕之后要立刻播种;二组、三组挨着河边,是白鳝土,翻耕之后晾晒一周,土块照样细腻。
这方面,父亲刘文豹经验老到,土层一翻出来,一眼就能分清,知道该怎么打理。
“摸不住土地的脾气,光找专家也没用。”刘斌说,有些地块的地势高低不同,保水能力天差地别,哪块田该多灌水、哪块要少灌水,这很重要。摸清了,管理起来才能顺手省力。头年遇到不保水的地,第二年就不能再种水稻。
“种地管理的核心不是管人,而是摸透土地本身的特性,顺势调整种植结构。”刘斌说,说到底,是管地,是降成本。
父与子
2021年刘文豹从宁夏回到襄阳后,地里的大小事务主要交给两个儿子打理,但他依旧习惯天天往田里转一转,看一看庄稼长势,哪里生虫、缺水或是积水,在关键节点给兄弟俩提建议。对于层出不穷的新技术,他说已经跟不上了,也没有能力去学。
“新技术是好东西,但单靠技术撑不起种地。”刘文豹说,这块田虫多、那块田虫少,往往和地势、气候、土质、墒情相关。地力足的田,分蘖快,追肥可以少一些;地力弱的,就得适当密植。这些分寸,要靠经验拿捏。在他看来,种地讲究经验和科学结合,每一片地都有自己的脾气。
刘文豹的第一桶金,就是靠农机。1982年,刘文豹从农场离职,自筹资金买下4台“东方红”拖拉机,为周边农民代耕代收。后来在宁夏耕作也是依靠高效的农机作业。
与那时相比,刘斌觉得,农机的电子化、智能化程度更高,操作灵活,驾驶室也更舒适。“这是机械的进步,把人慢慢解放出来。”他还记得一名无人机销售员跟他说的话:“买无人机,就不用背着药箱下地打药。看着一次性投入几万块,等年纪大了,少些疼痛,这笔钱也就赚回来了。”
这几年,刘斌他们陆续更新农机,添置无人机。在他看来,种地的一大块投入都耗在农机上。不少农机更新换代快,有的是主动升级适配生产,有的是坏损之后被动替换。所以添置设备,他优先选大品牌,尽量统一品牌,后续维修、保养都更省心。
今年新买的这台履带式收割机,水稻、小麦都能兼顾。收水稻一天能作业四五十亩,收小麦一天可达七八十亩。换上新机器,刘杰的感受更直观。“去年添置了一台动力换挡收割机,劳动强度确实降下来,干活没那么累。”刘杰说从前翻地,要反复踩离合器换挡、倒车转向,每一次踩踏都要使出二三十公斤的力气。
由于丘陵地块零碎,作业时要不停掉头换向,一天下来,离合器可能要踩上千次。“新机器轻拨操纵杆,前进、后退一键切换,省了不少力气”。
地里已经翻了三遍。霜降前一周,刘斌他们已经开始播种小麦,这茬小麦播种要持续到立冬时节。(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自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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