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的武陵山区,热浪翻滚。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榔坪镇关口垭村,漫山遍野的木瓜树挂满青绿色果子。
木瓜熟了,农民却犹豫要不要摘。
“鲜果跌到4元1斤,收了就亏本。”种植大户向红军望着祖辈传下来的木瓜林,看不到希望。
榔坪镇是“中国药用木瓜之乡”,“资丘木瓜”肉厚、气香、个大、色红、无籽,种植历史可追溯至魏晋时期,如今占全国药用木瓜市场七成份额。
然而,这个具有规模优势的道地药材品种,却长期陷入“高产低收”的怪圈。去年价格跌入20年低谷,成千上万种植户面临要不要砍树的抉择。
有份无名的尴尬
占七成份额却没定价权
“全国药用木瓜七成产在这儿,几十年来,外地客商抢着收,但价格就是上不去,农民没定价权。”长阳麒麟头皱皮木瓜专业合作社负责人向新年一肚子苦水。
2017年木瓜行情好,他收购600多吨,最高价13元/斤。第二年价格直接腰斩到6.5元/斤,后来跌到4元/斤。
木瓜种植成本折算下来1斤就接近4元,哪个还有信心种下去?
资丘木瓜是湖北“鄂优十六味”中的五大特色药材之一,品质全国公认最好,被卖到安徽亳州后,当地贴上“亳州木瓜”牌子高价出售。
在亳州木瓜交易市场,1斤木瓜可卖10多元,比长阳收购价高出三四倍。
“没有品牌就没有定价权。定价权在商贩手里。”长阳土家族自治县农业农村局高级农艺师向一兵痛心疾首,老百姓只在乎产量,不在乎品质提升,导致价格一再下滑。
价格低,农民不想投入,品质下降,价格跟着降——长阳木瓜陷入死循环。
发生在资丘木瓜身上的这种尴尬,并非个例。湖北部分农产品也面临同样困境——有规模、有品质、没品牌、价格低。比如天门萝卜、南漳花菇、钟祥菜籽油等,还在为别人作嫁衣。
长阳木瓜,路在何方?
新政带来机遇
GAP认证成为市场入场券
8月6日,湖北省科技服务中药材产业链“515”行动资丘木瓜现场会在榔坪镇召开。
湖北省农业农村厅、中南民族大学药学院、宜昌市农科院及县农业农村局的专家都来了,为长阳木瓜出路支招。
大家意见一致:长阳木瓜必须打造自己的品牌,但它不仅是农产品,还是道地药材,必须保证药材品质。
这就必须推行GAP认证。GAP全称为Good Agricultural Practice,直译为“良好的农业规范”,是全球广泛认可的认证体系 。
“不搞GAP认证,木瓜以后进不了集采目录。”省果茶办研究员赵昆松一针见血。在中药饮片及中成药集采规则中,GAP基地已成为企业综合评审中的核心加分项,直接关系到中标概率与市场份额。
安徽亳州康晟药业负责人安飞在关口垭村投资建厂。他说,今后药企和医院会与药材GAP认证基地直接联系采购,不再去药材交易市场采购。谁先通过认证,谁就占据话语权。
这是政策带来的变化,药材市场也将发生根本性改变。
传统药材交易市场可能会有以假乱真、以次充好的现象,对药品生产造成影响。
宜昌市农科院微生物研究所所长朱红说,过去长阳木瓜流通环节被中间商把控,农民没有定价权。通过GAP认证后,医院和药企直接与产地对接,有利于长阳木瓜塑造品牌。
潜江一家半夏生产企业去年通过GAP认证后,全国经销商来电询价,销售额直接冲到2000万元。这是政策释放的红利,长阳木瓜必须抓住。
跨越鸿沟
从旧习惯到新标准的激烈碰撞
现场会后,中南民族大学药学院教授葛月宾给木瓜种植户进行培训,讲解GAP认证“六统一”——规划基地、种子种苗、投入品管理、种植养护、采收加工、溯源记录。
“今天在哪块地打了什么药,什么时候采的果,都要拍照上传系统,方便溯源。”她说。
新标准碰上旧习惯,观念碰撞激烈得很。
有农民说,必须用生长调节剂,这样才能产量高。
葛月宾说,树体健康自然挂得住果,用生长素保果,说明管理不到位。
GAP认证,意味着标准化种植,投入大、管理严,必须记录——这正是习惯了粗放种植的农户最怕的麻烦。
本地加工企业也在犹豫:若与大型药企合作,前期投入大,见效不确定。
葛月宾坦言:“阵痛是必然的。合规企业获利,不合规就被淘汰。这是打造品牌的唯一出路。”
长阳卫健局主任药师魏敏指出更严苛的底线:“质量是生产出来的,不是检验出来的。从生产端向种植端溯源,从人员资质到洁净环境都有硬指标,一个环节出问题,企业资质和品牌都会受到冲击。”
政府投入在加码。榔坪镇政府、长阳农业农村局联手康晟药业在关口垭村打造长阳第一个GAP基地。长阳农业产业服务中心主任万松彤说:“有了认证的木瓜,会有保底价,能比市场高出10%!”
他还介绍,宜昌市出台政策,对新建GAP认证基地,最高可奖60万元。
从砍树到摇果
多方合力的品牌觉醒
“两千年前,关口垭的木瓜摆不上台面,只有八角庙的最出名。”向一兵站在木瓜林里讲历史。
清朝时,外国人找李鸿章要木瓜,点名八角庙。如今八角庙木瓜衰落了——受蔬菜产业冲击,农民更愿种短平快作物。
“关口垭有交通优势,有大企业进来,有政府扶持,再不搞GAP认证,再不打品牌,农户真的要砍掉木瓜树了。”向一兵说。
赵昆松认为,长阳木瓜要从规模优势走向定价优势,必须把标准建设与品牌打造结合起来,这样才能把产量优势转化为市场话语权。
变革,正在悄然发生。
果林里,向红军拿起新买的摇果机器演示。他用机器夹住树枝轻轻一抖,青绿果子簌簌落入网兜,果皮完好。
“以前我们用棍棒打,劲儿大,果子掉地上,损伤多,价格掉一个档次。”他卖力推广新型采摘机器,一天省三个工,果子没损伤,品相好,能卖高价。
加工端,安飞投资的标准车间即将投入生产。他与关口垭村种植户签订合同,收购价比市场均价每吨高800元,用价格引导农户跟着标准走。
“当务之急是开展标准培训,让农户知道怎么种才符合市场需求。”安飞说。
龙药云首席运营官裴超越也宣布在长阳启动“中华龙药·道地巡礼”行动。“今后,中国木瓜看长阳。”他说,榔坪镇率先推进木瓜GAP认证,占据先发优势,将形成主导地位。
长阳木瓜产业翻身仗打响。
向新年说出农户的心声:“无论是搞认证还是打品牌,增产又增收,发展产业才有希望。”(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屿 通讯员 李诗阳 毛玉玲)